正文
《爱女是我的日常(男性向np)》由菩提喵创作,讲述:秦绶是一个夜店里的脆皮鸭,每天都是不停地接客……避雷:男脏,虐男,剧情阴间狗血,..
1.明天会肿(肉渣)
蓝以宁从走进包厢的那一刻起,秦绶就知道今晚的客人不好伺候。
她穿一件黑色的丝质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骨上挂着一只细细的积家翻转腕表。
长发松散地垂在肩侧,妆很淡,唇色却红艳。
她进门时没看任何人,只对领班说了三个字:“叫人来。”
秦绶被推进包厢的时候,蓝以宁正坐在沙发的正中央,一条腿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捏着一杯没怎么动的威士忌。
她抬眼看他,目光从他的脸慢慢移到他的锁骨,又往下扫了一瞬,最后重新落回他的眼睛。
“叫什么?”她问。
“秦绶。”
禽兽?
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抬手朝他勾了勾食指。
秦绶走过去,在离她半步的距离站定。
他身上穿着会所提供的黑色紧身t恤和牛仔裤,头发没怎么打理,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骨。
他长了一张极干净的脸,眉眼温顺,鼻梁高挺,嘴唇偏厚,微微抿着。
蓝以宁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颌,把他的脸偏过来又偏过去。
她的指腹微凉,力道不轻不重,拇指刚好压在他唇珠的位置。
秦绶没有躲,也没有主动迎合,只是安静地垂着眼睛,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很浅的阴影。
他的心跳其实很快,从胸腔一直震到指尖,但他学会了把这种紧张收成一种近乎乖巧的安静。
蓝以宁放开他,把酒杯搁到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衣服脱了。”
秦绶顿了一下,随后抬手抓住t恤的下摆,利落地翻过头顶。
黑色布料从他身上剥离的时候带起一阵很淡的洗衣液味道,他赤着上身站在那里,肩宽腰窄,皮肤白得像没晒过太阳。
他的身体比他的脸要诚实得多。
胸口已经微微泛粉,不是羞的,是那种身体先于意识产生的、本能的反应。
他没办法控制这个,就像他没办法控制呼吸和心跳,皮肤下的毛细血管在期待和紧张中次第舒张,洇出薄薄的绯色。
蓝以宁看见那一片粉的时候,眼神终于变了。
带着那种猎人看到猎物暴露出致命弱点时、掺杂着愉悦和轻蔑的笃定。
“过来。”她说。
秦绶靠近她的膝盖之间,半跪在沙发上俯下身去。
他知道怎么接吻,会所教过,但他做得比教出来的要好得多。
他的嘴唇贴上来的那一刻很轻柔,然后才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加重力道,舌尖舔过她唇峰的时候是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请示。
蓝以宁没有给他请示的机会。
她一把扣住他的后颈,指甲陷进他后脑勺的皮肉里,把他的唇压向自己,直接撬开了他的齿列。
她的吻带着威士忌的辛辣和一种近乎掠夺的强势,秦绶被她吻得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他被拽进里间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蓝以宁走在他前面,牵着他的手腕,力道大的惊人。
套房的门在她身后关上。
蓝以宁把他按在床上的动作干脆利落。
她骑在他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只手掌撑在他心脏的位置,感受着他急促到几乎失控的心跳。
“第一次?”她问。
秦绶摇头,但耳廓的红和轻轻颤抖的大腿出卖了他。
他做过,但从来没有跟蓝以宁这样的女人做过。
她俯下身的时候,长发垂落下来扫过他的腰侧,秦绶的腰猛地弹了一下,喉咙里泄出一声低软的喘息。
他的身体比她预想的要敏感得多,几乎每一个触碰都能让他产生反应,而他又完全不懂得掩饰这些反应。
他咬着嘴唇想忍住,但那些细碎的声音还是从齿缝间漏出来,一声接一声。
蓝以宁的速度很快。
这不是那种温存的、彼此试探的亲密,而是一种单向的、彻底的索取。
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清楚地知道怎么在他身上拿到。
秦绶被她的节奏裹挟着,像一叶被浪头拍打的小船,只能被动地承受和回应。
他伸手想去触碰她的脸,指尖刚碰到她的颧骨就被她别开。
“别碰上面。”她说,声音哑而稳。
秦绶的手落下来,转而攥住了身下的床单,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仰起头,颈线拉得极长,喉结在薄薄的皮肤下滚动,嘴唇翕动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有断断续续的气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嗯……那里……”——但蓝以宁不管他要说什么,她只按照自己的节奏来。
她对他满意的部分只有一个:他的身体会诚实地回应她每一个动作。
这具身体里住着一个对欲望毫无防备的灵魂。
蓝以宁结束的时候,甚至没有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秒钟。
她翻身下床,赤着脚走进浴室,水声响了大约三分钟,等她再出来的时候已经穿好了衬衫,头发重新拢到耳后,整个人恢复成进门时那副滴水不漏的模样。
秦绶还躺在床上,身上只搭了半截被子,胸口和颈侧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红痕。
他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膛起伏着,眼神有些涣散地盯着天花板,嘴唇上有一小块被咬破的痕迹,渗出一粒圆润的血珠。
蓝以宁打开手包,从里面抽出一迭现金。
她没有数,没有看,她只是随手将那迭钱朝他脸上甩了过去。
钞票在空中散开,落在秦绶的脸上、脖颈上、胸口上,有一张盖住了他的眼睛,有一张滑进了被子和他腰腹之间的缝隙里。
纸钞的棱角刮过他的颧骨,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秦绶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那一下僵滞很短,短到蓝以宁大概根本没有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也不会在乎。
他抬起手,把盖在眼睛上的那张钞票拿开,垂下眼睑,开始一张一张地捡拾散落在身边的钱。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手指捻过每一张钞票的边角,把它们对齐摞好。
他捡得很仔细,连掉到枕头下面的那张都没有漏掉。
2.他自由了
第二天一早,秦绶在出租屋的折迭床上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租的地方在城中村深处,一间不到十平米的隔断间,窗户开在走廊里,白天也要开灯。
床头堆着几个纸箱,里面是换洗的衣服和几本翻旧了的书,墙角立着一个简易的塑料衣柜。
他侧躺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五点零三分。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扣过去,翻了个身。
床垫太软了,弹簧硌着腰,他从十七岁开始睡这张床,睡了快三年。
起床的时候他先坐了一会儿,垂着头,脖颈弯出一个柔和的弧度,露出了那个喉结罩。
那是一圈薄薄的硅胶制品,贴着他喉结的位置,把原本就不甚明显的喉结轮廓完全覆盖住。
他习惯了它的存在,就像习惯了呼吸。
洗澡的时候不摘,睡觉的时候也不摘,只有偶尔皮肤发痒发红的时候才会在卫生间里迅速取下来擦干,然后迅速戴回去,像在做一件不能被任何人看见的、隐秘的、近乎羞耻的事。
这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
他从六岁开始戴。
那时候他还太小,不明白为什么别的男孩可以光着膀子在水龙头底下冲凉,而自己必须在脖子上箍着这圈东西。
母亲给他戴的时候动作很利落,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把硅胶圈卡进他颈窝的位置,指甲掐着他喉结两侧的皮肤,疼得他直缩脖子。
“不许摘,”母亲说,“你那个东西太丑了,露出来丢人。”
他缩着脖子点头,眼泪含在眼眶里没敢掉。
后来他长大了些,在邻居家电视里看到男歌手唱歌时滚动的喉结,觉得那也不丑。但他没有说,也不敢摘。
母亲说的话总是对的。
她是这么告诉他的。
秦绶从床上起来,在卫生间里对着那面裂了一条缝的镜子洗漱。
牙膏挤到最后一点,扁扁的管子被他用夹子夹住,又刮出两天的量。
洗完脸他用手指把额前的碎发拨了拨,没有用发胶,他也不太会弄那些。
镜子里映出一张干净的脸,眉眼温顺,皮肤白皙,下颌线条柔和,嘴唇的轮廓饱满而略显稚气。
他看起来不像二十岁。像十七,或者更小。
他把毛巾挂回去,从纸箱里翻出一件干净的黑色t恤穿上,套上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出门的时候经过走廊尽头的公共厨房,隔壁租户的阿姨正在煮粥,看到他笑了一下:“小秦啊,吃了吗?”
“还没。”他礼貌地弯了弯嘴角。
“过来喝碗粥。”阿姨说。
秦绶犹豫了半秒,还是摇了摇头,说谢谢不用了。
巷口的早点摊已经开了,蒸笼冒着白汽,老板娘是个嗓门很大的中年女人,看到他远远就喊:“还是两个菜包?”
“嗯。”秦绶走过去,从裤兜里掏出几张零钱,数了硬币递过去。
包子烫手,他换着手颠了两下,咬了一口。
馅料是雪菜肉丝的,咸淡刚好,他吃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吃,走到公交站的时候第二个包子刚好吃完。
公交来了,他刷卡上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车上人不多,这个点往城外开的车没什么人坐。
会所在城北的一片商业区里,表面上是高档ktv和私人会所,地下几层才是真正的生意。
秦绶每天坐四十分钟公交过去,遇到堵车要一个小时。
他从来不迟到,不是因为勤奋,是因为迟到要扣钱。
扣一次,他那个星期的饭钱就没了。
车窗外的街景从城中村的握手楼渐渐变成开阔的马路,又变成商业区整齐的玻璃幕墙。
秦绶靠着车窗,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眼睛半闭着。
他没睡够,昨晚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凌晨一点了,洗完澡吹干头发又过了半个小时,他躺在床上一时半会儿睡不着,翻了很久的身。
他想起蓝以宁甩钱的动作。
那迭钞票在空中散开的弧线,像一把扑克牌。
有一张打在他颧骨上,轻微的脆响,像被人扇了一个并不用力的耳光。
他当时僵了。很短的一下。
不是因为屈辱,至少不完全是因为屈辱。
那种僵更像是某种条件反射,一种刻进骨头里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的反应。
他的身体记得这种场景——被人居高临下地看着,被人用钱衡量,被人用一种既轻视又占有的眼神打量着,像看一件用着还算顺手的东西。
他的身体记得,但大脑已经学会不去解读。
解读没有意义。钱要收,脸要洗干净,伤口要涂药,明天还要再来。这就是全部了。
公交车到站,语音报站的声音把他从半梦半醒中拉回来。
秦绶站起来,从后门下车,走了大约两百米,拐进一条两侧停满了车的巷道。
会所的正门要晚上才开,白天所有人都从侧门进,侧门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夹在一家已经倒闭的洗车店和一家永远不开门的五金店之间。
他推开门,走廊里灯光昏暗,空气中有清洁剂和烟味混合的气息。
周哥不在。
前台坐着一个小姑娘,十七八岁,正低头刷手机,听到动静抬了一下眼皮,认出是他,又低下去了。
秦绶没打招呼,径直穿过走廊,推开安全通道的门,上了两层楼梯,到了员工休息室。
休息室不大,两张上下铺,一张沙发,一台电视。
这会儿没人,他走进去,坐到靠窗的那张下铺床沿上。
他的铺位是固定的,会所里每个男孩都有固定的休息铺位,不是因为条件好,是因为周哥要随时知道谁在哪里。
秦绶靠到墙上,把被子拉过来搭在腰上,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
他在等。
等天黑,等上班,等今晚会不会有人点他的牌。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当初母亲没有把他卖掉,他现在会在做什么。
不是想那些“如果”来折磨自己,而是像算一笔账一样,冷静地、机械地推演——按照他原来的成绩,他应该能考上一个普通的高中,然后考一个普通的大学,学一个普通但能糊口的专业,毕业后找一份普通的工作,租一间普通的房子,过一种普通的、没有人把钱甩在他脸上的生活。
他成绩不差的。
小学的时候,他每次考试都是班里前三名。
但母亲从不把他的奖状贴到墙上,墙上是妹妹的奖状、母亲自己参加读书会的证书、还有一张不知从哪里来的“优秀女性”的表彰函。
他的奖状被母亲随手塞进抽屉里,有一次他看到那些奖状被用来垫了花盆,纸边发黄发脆,字迹洇了水,模糊成一团。
他什么都没说。
他已经学会什么都不说了。
母亲不喜欢他说话。
不只是不喜欢,是厌恶。
她厌恶他发出声音,厌恶他走路的声音,厌恶他吃饭的时候咀嚼的声音,厌恶他的存在本身。
这种厌恶来的毫无道理却又猛烈,强烈到即使是年幼的秦绶也能清晰的感知到。
她在他六岁的时候开始给他戴喉结罩,那时候他的喉结还没有发育,硅胶圈松松地箍在脖子上,他老忍不住用手去拽,母亲就会用一把尺子打他的手背。
“再拽就把你的手绑起来。”她说。
后来他的喉结开始长了,小小的软骨突起在脖子中央,硅胶圈开始变得紧绷。
他以为终于可以不戴了,拿着硅胶圈去找母亲,说妈这个太紧了,勒得喘不过气。
母亲接过来看了一眼,说:“那就买个大号的。”
他十三岁的时候,终于问了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他不能像别的男生那样穿短裤去上学?为什么他不能在体育课的时候脱掉外套?为什么母亲看他的眼神和看妹妹的不一样,甚至是和看任何一个路人的都不一样?
母亲正在厨房里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重。
她停下动作,慢慢转过头来看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近乎天真的困惑,好像他在问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问题。
“因为你是男的,”她说,“这个世界上只有女人才值得被爱。你不配。”
秦绶没有再问了。
他开始慢慢接受这些事情。
有些事情不需要理解,只需要承受。
十四岁的时候,他第一次偷偷摘掉了喉结罩。
那天母亲出门了,要晚上才回来。
他站在浴室的镜子前,手指搭在硅胶圈的边缘,犹豫了很久,然后闭着眼睛把它取了下来。
他的喉结露出来了,不算大,一个小小的锐角从皮肤下支起来,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他伸手去摸它,指尖触到那块软骨的时候,他的眼眶突然红了。
他没有哭。
他只是摸着自己的喉结站了很久,然后把硅胶圈重新戴了回去。
后来他又摘过几次,都是在确定母亲不会在家的时候。
每一次摘下来都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坏事,心跳快得不行,手指发抖,摘下来之后又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只好攥在手心里,把喉结翻来覆去地摸。
那种感觉很奇怪——他好像通过那一点小小的软骨,第一次摸到了某种属于他自己的东西,某种没有被任何人否定过、修改过、覆盖过的东西。
那是他的身体。
他想说,这是我自己的身体,这是我的喉咙,这是我的声音,这是我的存在。
我可以长喉结,我可以变声,我可以长胡子,我可以像一个正常的男生那样长大。
但他不敢说。
十五岁那年的夏天,母亲发现了他藏在枕头下面的喉结罩——他有一次摘下来之后忘了戴回去,塞在枕头下面,被母亲翻到了。
母亲拿着那个硅胶圈找到他的时候,表情平静得可怕。
她让他跪下,他没有犹豫就跪了,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母亲问他摘了多少次。
3.各取所需(肉渣)
秦绶原本不叫秦绶,而是秦兽,这个名字是他妈给他取的,因为他是个男的,生来就是罪恶的存在。
后来是他爸给他改成了现在的这个“秦绶”。
可无论是秦绶还是秦兽,秦绶都不在乎,因为名字只是个代号。
秦绶有时候会想,如果他真的是一只禽兽就好了,这样他就不用承受人思考后带来的痛苦。
为什么我是男的呢?为什么我不是女生?为什么我要被生下来?
没有人能够告诉他这些问题的答案。
他的母亲,他的造物主,从他诞生的那一刻就对他充满了恶意。
也许这就是上帝的恶趣味,喜欢看人们崩溃的样子。
秦绶的母亲崩溃了,因为她竟然生下了一个男孩,即使在这之前她一直求神拜佛做了各种措施准备,然而老天还是跟她开了这个并不好笑的玩笑。
至于她这么厌恶男性这种生物却还跟秦绶的父亲结婚并生下秦绶是为什么呢?
上帝给出的答案是:也许这就是人类的劣根性。
他们从基因里就决定了,他们注定要为自己的传宗接代做准备。
没有什么是比生育更伟大、更重要的事。
他们只是想生就生了,至于孩子本人的意愿,并不重要。
我为了生下你受了这么多苦,吃尽了苦头,你怎么能不感恩我,反而还埋怨我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呢?
十月怀胎的血浓于水,终究不过是孩子和母亲的互相折磨。
脐带一断,羁绊也淡散。到头来只是两个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秦绶从来没有对他的母亲说过:妈妈,我爱你。
但他更想说出口的是:妈妈,我恨你。
然而现在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已经离开了她。
会所的白昼和黑夜是两副面孔。
白天的走廊空荡荡的,日光灯惨白地照着深色的墙纸,空气中残留着前一晚的烟酒气味,清洁工推着拖把车一间一间地打扫,床单被罩堆在走廊尽头的布草车里,鼓鼓囊囊地溢出来。
音响关了,头顶的喇叭沉默着,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震动声从墙壁里传过来,像这座建筑的脉搏。
秦绶在休息室里靠着墙坐了一整个下午。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休息时间。
他不是在睡觉,他的意识一直清醒着,像一只蛰伏在洞穴深处的动物,耳朵竖着,感知着周围每一丝动静。
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推门进来,有时候是其他的男孩,进来拿东西或者躺下来睡一会儿,有时候是周哥手下的一个小弟,挨个铺位清点人数。
秦绶在每一次推门声里都会睁开眼睛,确认不是叫他,然后再把眼睛闭上。
下午四点左右,休息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力道很大,门板撞上墙壁发出砰的一声响。
一个穿黑色背心的年轻男人走进来,胳膊上纹了一条过肩龙,剃着板寸,整个人带着一股风风火火的劲头。
他扫了一眼屋里,目光落在秦绶身上,抬了抬下巴。
“秦绶?周哥叫你下去,排练。”
秦绶从床上坐起来,把被子迭好放在枕头旁边,跟着那个人下楼。
排练的地方在地下一层,一个原先大概是仓库的空房间,被清理出来铺了地胶,一面墙上装了镜子,另一面墙上钉了一排衣钩。
房间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都是会所里的男孩,年纪从十八九到二十七八不等,但无一例外都长着一张能让人多看一眼的脸。
他们三三两两地站着聊天,有的在拉伸,有的靠着镜子刷手机,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香水混杂在一起的味道,浓烈得有些呛人。
秦绶走到角落里,靠着墙壁站定,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他和这些人的关系不算坏,也不算好。
他不太说话,不参与他们的闲聊,不借钱,不借烟,不站队,不传闲话,安静地存在着,不碍任何人的事。
这种态度在会所里算是一种生存策略——不招人妒,也不招人欺。
几分钟后,一个穿紧身裙的年轻女人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台蓝牙音箱,长发染成栗色,妆容精致但表情不耐烦。
她是外面临时请来的舞蹈老师,每周来一两次,负责给他们排一些上台表演的节目。
“来,站好位置,”她把音箱搁在地上,拍了拍手,像在招呼一群不太听话的动物,“今天把上节课的舞过一遍,动作不熟的自己回去练,下节课我要检查。”
人群松散地动起来,各自找到自己的位置。
秦绶站在最后一排的左边,一个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
音乐响起来,是一首节奏感很强的电子舞曲,鼓点密集,重低音震得地板的缝隙都在颤抖。
舞蹈老师站在最前面做示范,动作干净利落,胯部的律动和手臂的延展都带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精准。
第一遍跳下来,有人气喘吁吁,有人脚步凌乱,有人干脆放弃了几个动作,站在那里跟着节奏随便晃。
秦绶跳得算不上好。
他没有舞蹈基础,来会所之前连广场舞都没跳过。
他的动作不够利落,有些细节处理得粗糙,转身的时候重心偶尔会晃一下,手臂的延展也不够到位。
但他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东西——他的身体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柔软和流畅,不是舞蹈训练出来的那种技巧性的柔软,而是更深层的、刻在他骨骼和肌肉里的东西。
他动起来的时候不像在跳舞,更像是一株被水流推动的水草,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不自知的、慵懒的韵律。
还有他的脸。
他的脸上没有那种讨好观众的、职业化的笑容。
不笑的时候他的眉眼间带着一种淡淡的、近乎天然的忧郁,像一片被薄雾笼罩的湖面,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想知道雾气下面藏着什么。
而当他偶尔因为跳错了动作而微微抿一下嘴唇的时候,那种少年感的、不自知的羞怯就像一层薄薄的糖霜,撒在他整个人的气质上,甜而不腻。
第二遍跳完,舞蹈老师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最后一排左边那个,”她扬了扬下巴,“往前站一排。”
秦绶愣了一下,往前挪了一个位置。
“你学过跳舞?”
秦绶摇头。
“那你协调性不错,”舞蹈老师的语气里多了一点温度,不像刚才那样公事公办了,“有几个地方节奏不对,我带你顺一遍。”
她走到他旁边,用手调整他的肩膀和胯部的位置,带着他做了一遍分解动作。
秦绶学得很快,舞蹈老师说一遍他就能记住,做两遍就能基本到位。
他的身体有一种很强的记忆能力,只要被正确引导过一次,就能像复制粘贴一样地把那个动作复现出来。
排练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最后一遍合音乐的时候,整个队伍的整齐度比刚开始好了很多。
舞蹈老师关掉音箱,拍了拍手说可以了,下周同一时间继续。
人群散开,有人上楼去休息,有人去后巷抽烟,有人开始换衣服准备化妆。
秦绶从角落的衣钩上取下自己的外套,正要往外走,被一个人叫住了。
“哎,秦绶。”
回头,是刚才站在前排的一个男孩,叫陈屿,比他大两岁,算是会所里的老人了,在这个行当里干了快四年,什么客人都见过,什么场面都经历过,但人还不错,不怎么欺负新人。
他靠在镜子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上下打量了秦绶一眼。
“你今天跳得不错,”陈屿说,“那几个扭胯的动作,你做出来比我们都好看。”
秦绶不知道该说什么,微微点了一下头。
“周哥肯定会把你往前推的,”陈屿把烟叼在嘴里,含混地说,“你这种长相,放在后排浪费了。”
这句话在秦绶心里激起了一点说不清的涟漪,但他没有接话,拉了拉外套的拉链,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走到后巷,靠在墙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五点四十二分,还有一个多小时就要开档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被建筑物切割成窄条的天空,天色从灰白渐渐变成一种暧昧的蓝灰色,夜晚正在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涌上来。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夜晚的空气和白天不一样。
白天的空气是平的,安静的,属于他自己的。
夜晚的空气里有音乐、有酒精、有香水、有太多陌生人的体温和呼吸,它是有重量的,会压在他的皮肤上,钻进他的毛孔里,把他变成一个他不那么熟悉的人。
那个人也叫秦绶,也长着同一张脸,但那个人更安静、更顺从、更不容易被注意到,也更容易被捏碎。
七点整,会所开始上客。
走廊里的灯亮起来,暗红色的壁灯把整条走廊笼罩在一种暧昧的光线里,音乐从头顶的喇叭里流出来,刚好能填满耳朵和耳朵之间的空隙。
前厅的领班们站成一排,黑色西装,白色衬衫,耳朵里别着对讲机的耳麦,脸上挂着统一的、经过训练的、不咸不淡的微笑。
秦绶换好了衣服,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他今晚穿的不是那件普通的黑色紧身t恤,而是一件黑色的丝质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
周哥让人给他换的,说是今晚可能会有“大客”,让大家都穿得正式一点。
衬衫的料子滑滑的,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他不习惯这种感觉。
八点过后,客人陆续来了。
最先来的是几拨散客,三五个女人结伴而来,年纪都在三十到四十之间,妆容精致,穿着讲究,说话的声音不大,笑声却很响。
她们被领进包厢,酒水单递上去,果盘和酒水送进去,门关上,音乐声从门缝里泄出来。
秦绶没有被点到。
他继续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陈屿被叫进了三号包厢,另一个叫小何的男孩被叫进了五号包厢,前台的小姑娘拿着对讲机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
九点半的时候,周哥亲自下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用发胶固定过,比白天的时候精神了很多。
他走到秦绶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伸手把他衬衫领口的扣子又多解开了一颗,然后后退半步,歪着头看了看,满意地点了一下头。
“六号包厢,”周哥说,“人已经到了,你进去。”
“什么人?”秦绶问。
周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用一种混合着打量和算计的目光看着他。
“今天晚上的贵客,”周哥说,“你伺候好了,这个月都不用愁了。”
秦绶没有追问,点了点头,跟着周哥穿过走廊,走到六号包厢门口。
门上方的指示灯亮着红色的“请勿打扰”,周哥按了一下门边的呼叫器,里面传来一声模糊的“进来”,他才推开门,侧身让秦绶进去。
“崔姐,人到了。”周哥的声音殷勤而谦卑,和他平时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判若两人。
包厢里灯光昏暗,只有几盏嵌在天花板里的射灯亮着,光线柔和。
长沙发上坐着两个女人,靠近门口的那个约莫三十出头,短发,穿一件白色的西装外套,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表情淡淡的,像是一个被临时拉来作陪的朋友。
而真正的主角坐在沙发的正中央。
她叫崔奕彤,看上去四十岁左右,保养得很好,皮肤白皙紧致,眼角只有浅浅的纹路,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丝绒连衣裙,领口开得不低,但面料贴着身体曲线,勾勒出一副保养得宜的身形。
她的五官不算惊艳,但胜在舒服——眉眼温柔,嘴唇丰润,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红,是喝了酒之后那种微醺的、带着一点水光的红。
眼眶下面压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委屈,又像是疲惫,更准确地说,是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之后、暂时还没能恢复过来的倦怠。
秦绶进门的时候,她正靠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杯几乎空了的红酒,杯壁上挂着一圈酒渍,说明她已经喝了不少。
听到门响,她抬起眼睛看过来,目光落在秦绶身上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
秦绶站在门口,微微低着头,没有刻意去看她,也没有刻意回避。
他的站姿是安静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脊背挺得很直但不僵硬。
崔奕彤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
“你就是那个19号?”她问。声音不大,软软的,带一点南方口音,尾音微微上扬。
“是的。”他说。
崔奕彤轻轻点了一下头,没有太多评价,只是把酒杯放到桌上,朝他招了招手。
秦绶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包厢里的沙发很大,坐四个人都绰绰有余,但他没有主动坐下,而是站在那里,等她发话。
崔奕彤微微仰头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慢慢移到他的脖子,然后又移回他的脸上。
“你多大了?”她问。
“二十。”
“二十,”她把这个数字含在嘴里咀嚼了一下,嘴角又弯了起来,“看着不像,看着更小一些。”
秦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微微抿了一下嘴唇。
崔奕彤伸手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沙发垫,“坐下吧,别站着。”
秦绶坐了下来。
他和她之间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不是那种浓烈张扬的香型,而是一种更内敛的、带着一点白花和木质调的气息。
短发女人看了秦绶一眼,然后转向崔奕彤,举了举手里的酒杯:“我先走了,你们聊。”
4.刻骨铭恨(虐男)
那一晚,秦绶睡得很沉。
他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十二点,拆开一袋方便面当晚饭,连汤带面吃得干干净净。
洗过澡之后他躺在那张弹簧硌腰的折迭床上,关了灯,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了。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脑子里装了很多东西——崔奕彤手指的温度,她说的那句“我给你撑腰”,还有自己攥住她衣角时那种隐秘的、近乎羞耻的悸动。
这些事情像碎掉的玻璃渣,在他脑海里闪着细碎的光,扎得他有些疼,又有些说不清的暖和。
但他还是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沉到连翻身都没有。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光线是灰白色的,像冬天的阴天,所有的颜色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冷冷的灰。
他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廊两侧是紧闭的门,门上的指示灯有的亮着有的灭着,地毯的花纹模糊不清,空气中有一种甜腻的、让人头晕的气味,像过期了很久的香水混着腐烂的水果。
他知道这个走廊。
他会所的走廊,但不是白天的样子,也不是夜晚的样子。
是一种更扭曲的、更不真实的、像被哈哈镜拉长又压扁了的模样。
走廊没有尽头,他往前走一步,走廊就长出一截,永远走不到头。
身后有脚步声。
从走廊尽头传来的,由远及近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像某种倒计时。
他停住了。
他想转身,但身体不听使唤。
脚像是被钉在了地毯上,小腿的肌肉绷得死紧,膝盖微微发抖,但就是迈不动步子。
冷汗从他的后背上渗出来,衬衫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像有一块冰慢慢地从他的脊椎往下滑。
脚步声停了。
就停在他身后。
他能感觉到那个人呼吸时气流拂过他后颈的感觉,温热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甜腻味。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他猛地转过身——
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是一个陌生的女人,三十岁出头,长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浓得像被人揍了两拳。
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隔住了,他听不清,只看到她的嘴唇一张一合。
然后声音突然涌了进来,像决堤的洪水,劈头盖脸地砸向他的耳膜。
“你算什么东西?”
“你就是个卖的,知道吗?”
“我花钱了,我想怎么对你就怎么对你。”
“跪下。”
秦绶在梦里摇了摇头,他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梦里的场景突然变了。
他不在走廊里了。
他在一个房间里,房间不大,灯光刺眼,白炽灯的灯光白得发蓝,照得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
他被按在地上,膝盖磕在瓷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痛感从膝盖骨一直窜到腰椎,又麻又胀。
那个女人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的眼神变了。
刚才还是混沌的、神志不清的,此刻突然清明了起来,但那种清明不是正常的清明,而是一种更可怕的、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的、近乎癫狂的清明。
她的瞳孔放得很大,黑色的瞳仁几乎吞掉了全部的虹膜,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她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药物作用下产生的、无法抑制的生理反应,肌肉在她皮肤下不自觉地跳动着,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挣扎着要冲出来。
她的嘴角往上牵了一下,不是笑,是肌肉痉挛。
“你看你那个样子,”她说,声音忽大忽小,“你看你那个恶心的、下贱的、脏兮兮的样子。”
她蹲下来,和秦绶平视。
这个距离,秦绶能看清她眼睛里每一根充血的红血丝,密密麻麻的。
她呼出来的气息喷在他脸上,那种甜腻的味道更浓了,浓到发苦,像一种过量的、腐败的糖精。
“你妈知道你在做这个吗?”她问,语气突然变得天真起来,像一个好奇的小女孩在问一个无害的问题,“你妈知道你在这里卖吗?”
秦绶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含混的音节,像是“不”,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女人突然暴怒起来。
没有任何过渡,没有任何征兆,就像有人猛地按下了某个开关。
她脸上的天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不加修饰的、原始的愤怒。
这种愤怒不是冲着他来的,或者说不仅仅是冲着他来的,它太大了,太满了,像是一个被堵住了所有出口的高压锅,终于在某个脆弱的缝隙找到了宣泄的方向,而他恰好站在那个方向。
她开始打他。
第一下是耳光,右手,用尽了全力。
秦绶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左耳嗡的一声响,像是有人在他耳朵里放了一颗鞭炮,耳鸣声尖锐地穿透了整个脑袋,太阳穴突突地跳。
嘴里有一股铁锈味弥漫开来,舌尖抵到上颚的时候尝到了血的腥甜,是口腔内壁被牙齿磕破了。
第二下是拳头,砸在他的肩膀上,骨头被重击的感觉像是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整个肩膀到手臂都麻了。
然后是指甲。
她的指甲很长,修剪成尖尖的形状,涂着暗红色的甲油,像十片小小的刀片。
她抓向他的脸,在他的颧骨下方留下了四道平行的血痕,皮肤被划开的感觉是火辣辣的、灼烧般的痛。
她一边打一边骂,骂的内容秦绶已经记不太清了,或者是不愿意记清。
那些词句像碎玻璃一样从他的意识里划过,有些留下了划痕,有些直接嵌进了肉里。
她说他脏,说他贱,说他活该,说他不配活着,说这个世界上少他一个会更好。
每一下都带着一种宣泄的、释放的、近乎快感的力道,好像她打在他身上的每一拳,都能把她体内那个折磨她的东西打出来一点。
秦绶没有还手。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防御的动作,蜷缩起来,用手臂护住头和脸,把身体最脆弱的部位藏起来。
这是他在母亲那里学会的——不反抗,不还手,不顶嘴,把身体缩到最小,等待风暴过去。
他做得很熟练。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撞开了。
有人冲了进来,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力气很大,把那个女人从他身上拉了起来。
她挣扎着,尖叫着,腿在空中乱踢,鞋子飞了出去,嘴上还在骂,还在骂,那些恶毒的词句在空气中飘散开来,像一群被惊动的黑色飞鸟,扑棱棱地四散而去。
秦绶躺在地上,蜷缩着,没有动。
他的左脸肿了,嘴唇裂了一个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他衬衫的领口上,洇开一小朵一小朵暗红色的花。
肩膀上被拳头打过的地方已经变成了青紫色,按下去硬邦邦的,像是里面淤了一团死血。
5.隔岸观影
会所里的日子像一条灰扑扑的传送带,每天都是同样的流程,同样的灯光,同样的音乐,同样的人在走廊里走来走去。
秦绶在这条传送带上待了快三年,已经学会了一种近乎本能的麻木——不期待什么,也不拒绝什么,来什么接什么,接完了洗干净,然后等下一个。
那天晚上客人不多,周哥让他先在休息室待着,有活了再叫。
秦绶靠在休息室的下铺床上,手里捏着一本翻了很多遍的旧书。
他看书的速度很慢,不是因为读不懂,而是因为他总会在某个句子面前停下来,停很久,像是那句话里有什么东西把他绊住了,他得蹲下来看一会儿,才能继续往前走。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比平时听到的要轻一些,鞋跟细而密地敲着地面。
秦绶没有抬头。
脚步声经过休息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他翻过一页书,目光在铅字上移动,但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他把书合上,放到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候,走廊里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
不是那种正常的、客人们喝醉了嬉笑打闹的声音,而是一种更尖锐的、更刺耳的东西——有人在喊,声音很大,带着明显的怒意,还有另一个声音,小小的,闷闷的,像是在忍着什么。
秦绶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休息室的门虚掩着,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像一道被切开的伤口。
他听到周哥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跟什么人说话,语气是那种生意场上特有的、带着笑意的息事宁人。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粗粝的、沙哑的,说了几句听不太清的话,中间夹杂着一个词,秦绶听清了——“赔钱货”。
接着是一声脆响。
那种声音有一种特殊的质感,不是影视剧里那种夸张的、戏剧化的响声,而是一种更沉闷的、更真实的、让人后槽牙发酸的闷响。
秦绶站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
这不关他的事,走廊里的事有周哥管,有安保管,有无数比他有资格管的人管,轮不到他一个在阴影里等活的男孩出去充什么英雄。
他的身体比他更清楚这一点,他的腿在发抖,从大腿根一直抖到膝盖,抖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那种熟悉的、被人按住喉咙的窒息感又涌了上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但他拉开了门。
走廊里的灯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看到了那个画面——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头发花白而稀疏,脸上的皮肤像是被太阳晒了太久的橘子皮,粗糙而暗沉。
他的右手还举着,手掌张开着,五指微微弯曲。
他的眼睛浑浊而充血,带着一种喝了酒之后特有的、红彤彤的水光,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还没有释放干净。
他对面站着一个小姑娘。
说“小姑娘”不太准确,她的年纪看上去跟秦绶差不多大,也许还小一些,十八九岁的样子。
她穿着一件会所提供的酒红色短裙,裙摆短得几乎遮不住什么,一双过膝的黑色长靴,脸上化着浓妆,假睫毛翘得很高,唇色是那种鲜艳的、近乎不真实的红。
但她的妆花了。
左边脸颊上有一个鲜红的掌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嘴唇紧紧地抿着,抿成一条薄而颤抖的线。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但不是那种缩成一团的、防御性的抖,而是一种更僵硬的、更倔强的抖。
秦绶认识她。
算不上认识,只是见过。
她会在这个会所做,但不是常驻的那种,她更像是被临时叫来的,有时候会出现在走廊里,低着头匆匆地走过去,有时候会站在后门抽烟,一个人,不跟任何人说话。
他听陈屿提过一嘴,说她是周哥手下的“那种姑娘”——不是他们会所的人,但周哥有时候会帮忙牵线。
她叫金敏善。
一个不太像真名的名字,但在这一行里,真名假名本来就没有什么区别。
秦绶走到她身边,站定。
那个男人——金敏善的父亲,秦绶是从他们的对话里听出来的——正要抬手再打第二下,看到有人走过来,手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从金敏善身上移到了秦绶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鄙夷的弧度。
“你谁啊?”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蛮横的戾气,“管什么闲事?”
秦绶的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他的手在发抖,整个人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着让他后退、让他躲开、让他回到那间安全的休息室里把门锁上。
但他没有动。
他侧过身,挡在了金敏善和那个男人之间。
他的个子比那个男人高了将近一个头,但他弓着背,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看起来并不像一座山,更像是一堵纸糊的墙,薄薄的,风一吹就会倒。
但他的位置站得很准,刚好把金敏善整个人挡在了身后。
“我是这里的工作人员,”秦绶说,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发虚,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楚,“有什么事可以找我们经理,别在这里动手。”
那个男人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种笑不是觉得好笑的笑,而是一种更冷的、更轻蔑的东西,像一只猫看着一只竖起了所有毛但依然很小的老鼠。
“你算个什么东西?”男人说,语气和那天晚上那个嗑了药的女人如出一辙,“你一个臭鸭子,也配管老子的家务事?”
秦绶没有接话。
他的手指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这种疼让他从那种快要晕厥的恐惧中拉回来了一点。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走廊里的动静引来了其他人。
周哥从办公室里出来了,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安保。
他看了一眼秦绶,又看了一眼那个男人,脸上迅速挂上了那种生意人特有的、和事佬式的笑容,一边说着“大哥消消气,有什么事坐下来慢慢说”,一边用眼神示意安保把两个人隔开。
那个男人骂骂咧咧地又说了几句什么,秦绶没有仔细听,大概的意思无非是“丢人现眼”“白养了”“赔钱货”之类的话。
男人被周哥半哄半推地带走了,走廊里安静下来。
头顶的喇叭还在放着音乐,一首节奏缓慢的蓝调,歌手的声音沙哑而慵懒,和刚才发生的一切形成了一种荒诞的、近乎讽刺的对位。
秦绶转过身,看着金敏善。
她还站在那里,没有动。
左边脸颊上的掌印已经变成了更深的红色,边缘微微泛紫,说明那个男人的手劲比看起来还要大。
她的睫毛膏被眼泪洇开了一点,在眼下留下了两道浅浅的黑印,但她没有哭,至少现在已经不哭了。
她的嘴唇还在发抖,但她在努力地控制它,牙齿咬住下唇,咬得很用力,几乎要咬出血来。
“你没事吧?”秦绶问。
金敏善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复杂。
不是感激,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混浊的、带着刺的东西。
她看了他几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介于冷笑和自嘲之间,说不清是冲着谁去的。
“用不着你管。”她说,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显然是哭过但强撑着的状态。
秦绶没有在意这句话的语气。
他见过太多带着刺的人,知道那些刺通常不是冲着他来的,而是这些人自己身上长满了刺,跟谁说话都是这样,不是故意要扎他,是他们的世界里已经没有不扎人的方式了。
“你脸上有伤,”秦绶说,“我那边有碘伏和棉签,要不要处理一下?”
金敏善盯着他看了两秒,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拒绝的话,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秦绶一直看着她的脸,几乎不会注意到。
他带着她去了员工休息室。
推开门的时候,休息室里没有别人,两张上下铺空着,那台破电视关着,屏幕上映出两个人模糊的影子。
秦绶从床头那个纸袋里翻出碘伏和棉签,又把昨天刚买的消炎软膏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他拉过那把折迭椅,示意金敏善坐下,自己则坐在床沿上,拧开碘伏的瓶盖,掰了一根棉签。
“可能会有点疼。”他说。
金敏善没有说话,把脸微微侧过来,把受伤的那半边朝向秦绶。
她的动作里有一种奇怪的矛盾——她明明是在接受别人的帮助,但她的姿态是僵硬的、防御的,像是随时准备着被伤害,因此不愿意让自己在任何一刻彻底地放松下来。
秦绶拿着棉签,蘸了碘伏,小心地涂在她颧骨下方那片红肿的皮肤上。
碘伏碰到伤处的时候,她的眉头皱了一下,脸侧的肌肉微微抽搐,但她没有出声,连倒吸凉气都没有,只是把嘴唇抿得更紧了一些。
秦绶涂药的动作很轻很慢,像一个在修复一件易碎瓷器的工匠,每一笔都小心翼翼,怕用力了会弄坏,怕不用力又涂不均匀。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很专注,专注到几乎忘记了面前这个人是谁,忘记了自己是谁,只剩下手头的这个动作,和碘伏在空气中散发出的那种微涩的气味。
涂完之后,他把棉签扔进垃圾桶,盖上碘伏的瓶盖,又把消炎软膏拧开,挤了一点在指尖,均匀地抹在她脸上的伤处。
软膏是白色的,抹开之后就变成了透明的一层薄油,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好了。”秦绶说,把软膏的盖子拧紧,放回床头。
金敏善伸手摸了摸自己涂了药的脸颊,指尖碰到伤口的时候又皱了一下眉,但很快就把手放下来了。
她坐在那把折迭椅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绞得很紧,骨节泛白。
沉默了很久。
休息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他们两个人的呼吸。
走廊里的音乐声隔了几层墙壁传过来,已经被削减成了某种低沉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背景音。
金敏善忽然开口了。
“那个人是我爸。”她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确认这件事,而不是在告诉秦绶。
6.灰手难净
那天下午,秦绶难得地走出了城中村。
周哥说最近看他表现好,给他放一天假,让他白天好好休息,别到处跑。
但他还是出来了,因为他需要买菜——不是买给自己的,是买给隔壁租户那个阿姨的。
阿姨上周摔了一跤,脚踝肿了,下楼不方便,秦绶答应帮她带点菜回来。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有戴,松松地搭在背后。
牛仔裤是那条洗得发白的,鞋子是一双旧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运动鞋,鞋带系了两次,还是有点松。
他从巷口走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他的脸上,他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抬手挡了挡。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白天好好看过这座城市了。
他的白天多半是在那间不到十平米的隔断间里度过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分不清外面是阴天还是晴天。
偶尔出门,也是为了去超市买方便面或者去药店买药,来去匆匆,低着头走路,不跟任何人产生不必要的视线交汇。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阳光很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那种温度让他想起小时候某个模糊的下午——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只记得阳光也是这样暖的,他蹲在院子里看一只蚂蚁搬一粒米,看了很久,久到母亲喊他吃饭的声音从三楼传下来,他才站起来,腿都蹲麻了。
那只蚂蚁最后还是没能把那粒米搬回家。
秦绶沿着城中村外面那条窄马路走了一百多米,拐进一条更小的巷子,巷子里有一个菜市场。
说是菜市场,其实就是一排搭着雨棚的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水果的,挤挤挨挨地排过去,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混着青菜的泥土味和鱼腥味。
他走到常去的那家菜摊前,挑了几样阿姨说要的菜——一把青菜,两个西红柿,几根葱,又加了一块豆腐。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胖乎乎的,嗓门大,但人很好,每次看到秦绶都会多塞两根葱或者一小把香菜,“拿着拿着,不要钱”。
秦绶每次都说谢谢,把钱数好,放在她摊位的铁盒子里。
付完钱,他把塑料袋系好提在手上,转身往回走。
走出巷口的时候,他看到路边围了几个人。
不是什么大事,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的推车翻了,红薯滚了一地,老头蹲在地上捡,手脚不太利索,捡一个掉两个。
围观的几个人看了一会儿就走了,没有人停下来帮忙。
这个城市就是这样,大家都很忙,都有自己的事情要操心,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管别人的红薯。
秦绶走过去,蹲下来,把塑料袋放到一边,开始捡红薯。
红薯有的滚到了路边,有的滚到了下水道井盖的缝隙旁边,还有几个滚得更远一些,到了马路牙子下面。
他一个一个地捡起来,用袖子擦掉上面的灰,放回推车上。
老头连声说谢谢,口音很重,秦绶听不太清,只听出了一个“好”字和一个“娃”字。
“没事。”秦绶说,声音不大,继续捡。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老板,这个烤红薯怎么卖?”
是个女孩的声音,年轻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懒洋洋的调子,像是在跟一个很熟的人说话,但其实她跟谁都是这样。
秦绶没有抬头,继续捡红薯。
他捡起最后一个,放到推车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转身——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女孩。
她站在他身后不到两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oversize的黑色卫衣,下面是一条格子短裙,脚上一双马丁靴,头发染成了脏橘色,扎了一个高高的马尾。
她的五官很精致,眉眼之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和冷淡,嘴唇上没有涂口红,但天生就红。
她正低头看推车上的烤红薯,似乎没有注意到秦绶。
秦绶看着她的脸,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的长相好看,而是因为他认识她。
那张脸在他的记忆里沉睡了将近三年,像一张被压在箱底的照片,边角已经泛黄发脆,但上面的影像还在,只要看一眼,就能把所有的事情都翻出来。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嘴唇上的那个旧伤口——早就好了的那个——突然又隐隐地痒了一下,像某种愈合了很久的疤痕在阴天来临之前的轻微反应。
女孩挑了一个红薯,老板帮她装进纸袋里,她接过来,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动作行云流水,像她做过无数次一样自然。
她付完款,抬起头,终于看到了秦绶。
一开始她没有认出他。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停了一下,又扫回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地从某个落满灰尘的角落里翻找一张模糊的面孔。
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很微妙的变化——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一丝慌乱和心虚的东西,像一个人无意中撞见了自己不想再见到的人,第一反应不是打招呼,而是想躲。
秦绶知道她认出他了。
因为他也在同一刻确认了她。
宋知夏。
他记得这个名字,不是因为这个名字有多特别,而是因为这个名字是他职业生涯里的第一个客人。
第一次。
第一个他以为自己可以靠这种方式活下去的夜晚。
那些记忆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出了水面,带着水草和淤泥的腥气,在他的意识里翻涌开来。
三年前。
他刚被送到会所不到两周。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
周哥让他在休息室等着,他就等着,坐在那把折迭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小学生等待老师叫他的名字去办公室。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会所的培训课他听了一半就走神了,那些关于“如何取悦客人”“如何把握节奏”“如何在必要的时候保护自己”的课程内容,对他来说像是另一种语言,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他理解不了的东西。
他只知道他欠了钱,一笔他这辈子都赔不起的钱。
他需要工作,需要还钱,需要吃饭,需要有一个地方住。
其他的事情他不敢想,也没时间想。
然后她来了。
宋知夏那天的样子和现在不太一样。
那天她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化了妆,头发是黑色的,直直地垂在肩膀上,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好几岁。
她走进包厢的时候,秦绶正站在角落里,低着头,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很自然,像一个经常出入这种场合的老手。
“你是新来的?”她问。
秦绶点头。
“多大了?”
“二十。”他说了一个谎。这是周哥教的,不管实际多大,都说二十。
宋知夏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包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动作熟练得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女孩。
她吸了一口,吐出一缕白色的烟雾,透过烟雾看着秦绶,目光里有一种审视的、打量的东西,像是在挑一件衣服,看看合不合身,颜色好不好看。
“你过来。”她说。
秦绶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后来的事情,秦绶不太愿意回想。
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恰恰相反,那一次什么都没有发生——宋知夏没有打他,没有骂他,没有做任何伤害他的事情。
她甚至很温柔,至少在那天晚上看起来是这样。
她问他怕不怕,他说不怕,其实他怕得要死。她说别怕,我也是第一次。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得意,像一个终于完成了某件期待了很久的事情的小孩子,带着一点炫耀,一点紧张,还有一点“你看我做到了”的自豪。
秦绶那时候不知道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没有经验去判断一个女孩说她“第一次”到底是真的第一次,还是只是一个让人觉得安心的说辞。
他选择了相信。
结束之后,宋知夏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头发湿漉漉的,裹着浴巾坐在床边,用手机刷了一会儿。
秦绶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半截被子,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他看着天花板,不知道自己应该想什么。
然后宋知夏开口了。
“那个,”她说,声音突然变小了,不像刚才那样轻松自然了,“我没带够钱。”
秦绶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表情变了。
刚才那个轻松自信的女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脆弱的、带着一点慌乱的东西。
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要哭又没哭的样子,嘴唇微微抿着,手指绞着浴巾的边缘。
“我真的没带够,”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是偷偷跑出来的,我家里不知道我来这儿,我的钱也不多,你能不能……”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秦绶看着她。
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不是你的问题,这是客人的问题,你应该去找周哥,让周哥来处理。
但另一个声音,一个更大、更响、更熟悉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回荡着——你应该帮她,她是女的,她需要帮助。你不帮她谁帮她?
那个声音是他母亲的声音,也是他自己的声音。
它们已经融合在一起了,分不清哪个是从小被灌输的,哪个是他自己长出来的。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他说。
宋知夏的表情瞬间松弛下来,刚才那种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甚至带着一丝笑意的轻松。
她说了声“谢谢”,还说“等我下次带够钱了,就把钱补上”。
秦绶用自己身上仅有的钱,凑够了那笔钱,交给了周哥。又给了她自己最后的一小笔零钱。
但如果宋知夏下次再开口让他帮忙,秦绶下次还是会。
不是因为他傻,而是因为他做不到不心软。
他从小被训练成这样的——把他的需求和感受放在最后,把别人的需要放在前面,尤其是女人。
他不知道怎么拒绝一个女人,不知道怎么在一双泛红的眼睛面前说出“不”字,不知道怎么在别人需要帮助的时候转过身去。
他垫付的那笔钱不多,但对当时的他来说,几乎是全部家当。
那之后的一个月,他每天只吃一顿饭,有时候是一包方便面,有时候是一个菜包子,实在饿得受不了了就多喝几杯水。
他的体重掉了好几斤,原本就不算结实的身体变得更单薄了,锁骨下方那两个窝凹得更深了。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
不是因为丢人,而是因为他觉得这件事不值得提。
他帮了别人,自己吃了苦,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翻来覆去地想也没有意义。
但现在,三年后的今天,在这个卖烤红薯的路边,他再次见到了宋知夏。
她变了。
头发颜色变了,穿着打扮变了,整个人的气质也比三年前更成熟、更冷了。
但她又没有变,那种漫不经心的、懒洋洋的、好像全世界都欠她什么的样子,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宋知夏显然已经不想跟秦绶有任何交集了。
她拿着烤红薯,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嘴角动了动,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点什么寒暄的话,但最终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