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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醇香的麻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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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醇香的麻痹

晚餐时的气氛比昨夜更加融洽。

竹楼中央的矮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食物:香气四溢的烤山禽,鲜美的菌菇汤,还有几碟用暗红色酱料腌制的野菜。

贡玛长老坐在主位,热情地招呼着众人。

章知若和陆皓依旧沉浸在白天的收获里,低声交流着图腾符号的细节,时不时夹口菜放入口中。

谢虞将那块冰冷的矿石放在裤腿的丝网口袋里,强迫自己不去看它,但掌心残留的那丝滑腻感却挥之不去。

谢铭一边吃着,一边和一个身材壮硕、脸上带着憨厚笑容的黑傩族汉子低声商量着合作开采矿脉的事宜,不时用余光扫视着周围。

武安平则沉默地吃着,边吃边不着痕迹地观察着贡玛长老和周围寨民的一举一动。

竹楼里,桌上食物的香气、花茶的清新、混合着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陈年香料焚烧后的气息,营造出一种令人放松的氛围。

在这种氛围下,武安平感觉自己的思维似乎比平时慢了一拍,一丝淡淡的松弛感包裹着他。

身体的过分倦怠让他心底生出一丝异样感,他审视起眼前的一切:食物、茶水、酒、空气.....难不成有什么异样?他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所有可能的神经麻痹药物:致幻剂、镇静剂....

他手伸到腰间摩挲着开山刀刀柄,冰冷的金属触感微微驱散了肉体的倦怠感,他集中精神,调动起所有的感官去分析。

食物味道正常,没有异味;茶水口感正常,没有沉淀物;同桌的寨民吃喝得更多,毫无异状。

绝不可能是药物,他否定了自己的猜测。作为见识过各种顶尖神经类毒剂,经历过最严苛药物耐受训练的特种兵,他根本不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能如此完美、如此大范围起效、且毫无征兆就让人放松警惕的神药。这太荒谬了,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他更愿意相信是连日来的精神压力和这诡异环境带来的心理暗示。

就在这时,谢铭用筷子夹起一块肉,像是随口闲聊般问道:“贡玛长老,你们寨子真安静啊,白天也没见着孩子们跑闹,都睡这么早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章知若和陆皓的交谈停了下来,似乎也意识到了寨子里没有孩童,带着疑惑看向贡玛长老。谢虞的心一紧,屏住了呼吸。武安平咀嚼的动作也停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紧盯着贡玛长老的脸和身体的每一丝细微反应。

贡玛长老脸上温和慈祥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她轻轻叹了口气:“唉,这深山老林的,年轻人都出去大城市打工赚钱咯,谁还愿意待在这里?就是生了娃,也要送出去上学读书啊,怎么能一直放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娃儿们都在城镇里呢,寨子里自然就清净咯。”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瞬间打消了章知若和陆皓这俩城市学生的疑惑,两人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和原来如此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难怪!”章知若感慨道,顺手拿起手边谢铭给的那块矿石把玩着。

“理解理解,都是为了下一代嘛。”陆皓也附和着点点头,彻底放下了心。

鲜花与割喉

翌日,山灵降临日的倒数前三天,寨子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那种表面的平静被一种混合着敬畏与隐秘兴奋的情绪所取代。

谢铭一大早就被寨子里的人簇拥着去勘察那梦寐以求的矿脉了。贡玛长老则亲自引领着谢虞、武安平、章知若和陆皓,在几位寨民的陪同下,沿着寨子后方一条被踩踏出来的小径,走向更深的山坳。

小径两旁,巨大的蕨类伸展着诡异的骨爪状叶片,参天的古木枝桠交错,遮蔽了大部分天光,只漏下斑驳惨淡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以及某种甜腻花粉的气息,丝丝缕缕,钻入鼻腔,给人带来一种安宁感。

走了约莫半小时,一片被陡峭岩壁环抱的、相对平坦的空地出现在眼前。空地中央,赫然是一个巨大的山洞入口。洞口呈不规则的椭圆形,边缘参差不齐,如同某种巨兽张开的口器。洞内深不见底,阳光只能勉强照亮洞口几米的范围,再往里便是吞噬一切的黑暗。洞口附近的岩石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仿佛被经年累月的红色液体浸染过。两根粗大的石柱立在洞口两侧,上面用暗红和墨黑的颜料描绘着扭曲的符号和难以名状的生物轮廓,比寨子里的图腾更加狰狞、更具压迫感。一股冰冷潮湿的阴风,正源源不断地从洞口深处吹拂出来,拂过众人的皮肤,带来丝丝寒意。

“这里,叫做归墟之喉。”贡玛长老站在洞口不远处,脸上带着神圣的肃穆,“是山灵聆听我们呼唤,接受我们奉献的圣所。”

章知若和陆皓立刻被这原始而神秘的场景深深吸引,他们迅速掏出相机和速写本,对着洞口和石柱疯狂拍摄记录,眼神里充满了发现核心文化符号的狂喜。

“长老,这....这就是举行仪式的地方吗?”陆皓激动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闪发光,仿佛已经看到了论文发表时的盛况。

贡玛长老微微颔首,目光悠远地望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是的。十年一度,山灵苏醒,需要最纯净的生命回响,才能唤醒祂的意志,降下福祉。”

“纯净的生命回响?”谢虞下意识地重复,心底之前那股被盖过的寒意再次翻涌。

贡玛长老的目光转向她,用温和地语气说出了令人心悸的话:“是的。寨子里最年长、最有智慧、最接近山灵的老人,会在山灵降临的前三日,自愿走入归墟之喉。”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他们会放下尘世的牵绊,不带任何食物和水,将自身最纯粹的生命,作为祭品,献给山灵,祈求祂的垂怜和庇佑。”

自愿?走入黑暗?不带食物和水?等待死亡?

谢虞的呼吸瞬间停滞了!这哪里是祭祀?这分明是活生生的、缓慢而痛苦的......等死!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整齐、带着奇异韵律的吟诵声,从他们来时的方向隐隐传来。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三位身着崭新的绣着精致图案的纯白长袍,头上戴着花环的老人,在十几名同样穿着白袍、神情肃穆的寨民簇拥下,正缓缓向归墟之喉走来。三位老人看起来都非常年迈,须发皆白,步履蹒跚。其中一位老妪,被两个年轻的寨民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枯瘦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另一位老者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最后一位则沉默地低着头,佝偻着腰。

簇拥着他们的寨民们,双手合十置于胸前,口中吟诵着那古老、晦涩、充满原始力量感的歌谣。他们的表情庄重而虔诚,眼神中带着混合了悲伤、敬畏与期待的复杂光芒。阳光照在他们洁白的袍服和老人头上的花环上,本该是圣洁的画面,却因那缓慢沉重的步伐和老人眼中空洞的死寂,而弥漫着悲凉与诡异。

队伍缓缓走到洞口前停下。吟诵声也达到了一个高潮,然后戛然而止。

贡玛长老走上前,依次轻轻拍了拍三位老人的肩膀,低声说了几句晦涩的黑傩语。三位老人没有任何回应,脸上依旧是那副木然、仿佛灵魂已被抽离的表情。那位被搀扶的老妪,浑浊的眼睛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望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洞口,干裂的嘴唇微弱地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在贡玛长老的示意下,搀扶着老妪的寨民,以及另外两名负责引导的寨民,几乎是半托半架着三位老人,一步一步,走向那如同巨兽咽喉般的黑暗洞口。

阳光在洞口划出一道刺眼的分界线,三位身着白袍的老人,如同三片即将被黑暗吞噬的、脆弱的白色羽毛,在洞口的光影交界处停留了短暂的一瞬,便彻底消失在深不见底的归墟之喉中。

“他们.....就这样进去了?”章知若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更多的还是被这“神圣”场景震撼后的激动,她飞快地在速写本上记录着,“自愿走入永恒的黑暗.....太.....太有仪式感了!”

“那.....那要是......”陆皓脸上带着纯粹的学术探究表情,“要是到了仪式开始的时候,老人.....嗯......还没有.....完成奉献呢?”他斟酌着用词,没有说出那个直白的“死”字。

夜中争执

浓稠的夜色沉沉地包裹着黑傩山寨,白日里鲜花装点的祭坛区域,此刻只剩下扭曲图腾在惨淡月光下投下的、如同鬼爪般的阴影。

谢铭的房间里,气氛沉闷而压抑。一盏昏黄的油灯在桌面上跳跃,将三个人紧绷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桌上,散落着几块颜色深沉的矿石样本,在灯光下折射出幽光。

武安平坐在谢铭对面,双手紧握成拳压在膝盖上,声音里带着强行压抑的焦灼:“.....我们亲眼看见的!那三个老人就那样被送进山洞等死!那个叫阿岩的壮汉,就在贡玛长老眼皮子底下!脸上还带着那种憨笑!就那么比划着....”

他猛地抬手,做了一个横向切割喉咙的动作,眼睛死死盯着谢铭,“‘帮他们完成奉献’!他说的!就那么简单!那不是习俗,谢铭!那是谋杀!是邪教!”

谢虞蜷缩在旁边的竹椅上,脸色惨白如纸,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哥!是真的!武哥没骗你!这里确实不对劲儿!你想想我之前的噩梦!”

谢铭靠在椅背上,眉头紧锁,手指摩挲着桌上的一块矿石,那冰冷滑腻的触感,仿佛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魔力。他并没有亲眼目睹老人进入山洞、那汉子笑着做出割喉手势的一幕,此刻听着武安平愤怒的控诉和妹妹带着恐惧的哭腔,心底本能地升起一丝不以为意,还有一种被巨大利益和侥幸心理驱动的抗拒。

他有点烦躁地回道:“武子,小虞,我知道你们紧张。这地方文化是有点怪,那些图腾,那些符号确实奇特.....但谋杀?活人献祭?把老人放进山洞等死?还当着长老的面笑着比划割喉?这.....这也太夸张了。”

说着他拿起那块矿石,在灯光下转动着,矿石散发出的光芒吸引了他部分的注意力,“也许.....也许就是某种特殊的仪式手势?或者表达方式不同?你知道这些深山里的民族,有时候表达比较.....原始直接。”

他试图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为正在洽谈的合作和即将到手的财富铺路。但内心深处,理智却让他无法完全忽视武安平的话。

他顿了顿,看着武安平那因愤怒和失望而更加冷硬的脸,又看了看妹妹眼中深切的恐惧。多年服役生涯磨砺出的警觉和对战友、对妹妹的信任,终究还是让他脸上的轻慢收敛了几分,语气也严肃了一些:“好吧,就算.....就算他们真有这种我们无法理解的传统。但那又如何?武子,我们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研究他们民俗的!矿脉就在那里!储量、纯度,都是顶级的!只要谈成合作,他们出地方出人力,我们出技术设备,钱到手,立刻走人!谁管他们那奇怪的习俗!我们只谈利益,不谈交情!井水不犯河水!”

“只谈利益?井水不犯河水?”武安平几乎要气笑了,他看着谢铭眼中那份被财富彻底蒙蔽的侥幸和天真,看着他手中那块仿佛在无声蛊惑的矿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只看到一条毒蛇正在吐着信子,而谢铭却主动将手伸过去,还安慰自己那只是条温顺的草绳。

“谢铭!你醒醒!和一群把活人献祭当传统、当奉献的人谈合作?你指望他们守信用?你指望拿了钱他们就会放我们平安离开?这样漠视他人生命,还是和他们沾亲带故的老人生命的人!你猜猜他们到底会怎么看待我们这些陌生人!”武安平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随即又被他强行压下,变成嘶哑的低吼。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思维迟滞,仿佛大脑被裹上了一层粘稠的糖浆。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带着淡淡香灰味的气息,似乎更加浓郁了。他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试图驱散这令人烦躁的倦怠感,却感觉那香气如同活物般钻入鼻腔,试图抚平他紧绷的神经,软化他尖锐的判断。桌上那些矿石散发出的微弱波动,也像催眠的摇篮曲,轻轻拍打着他的意志壁垒。

房间内陷入一片死寂,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在三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谢铭烦躁地用手指敲击着桌面,谢虞紧紧抱着自己的胳膊,眼睛里闪烁着各种复杂的情绪。武安平则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仅是身体的,更是精神上的。他感觉自己仿佛在与整个寨子弥漫的、无形的力量对抗,而这力量正一点点地侵蚀着他。

突然,武安平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倒了身后的竹凳,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谢虞被吓了一跳,紧张地问:“怎么了?武哥?你听到什么了?”

她跟随着武安平的动作看向紧闭的窗户和门缝。

谢铭也停下了敲击,疑惑地看向武安平。

武安平没有回答谢虞。他像一头警觉的猎豹,迅捷地移动到窗边,侧耳倾听。窗外,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远处竹制图腾发出的、单调而持续的沙沙声。

“是不是.....风声?”谢虞的声音带着颤抖,她也听到了那无处不在的沙沙声。

武安平依旧沉默。他锐利的目光穿透窗纸的缝隙,投向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耳朵捕捉着风声的每一个细微变化。那沙沙声......似乎太规律了?在某个瞬间,风声的间隙里,仿佛夹杂着一丝极其轻微、不同于竹叶摩擦的布料摩擦声?又或者,只是风声本身在幽谷中的回响?

沉陷

清晨冰冷的寒气钻入竹楼的缝隙,谢铭猛地从不安稳的浅眠中惊醒。昨夜武安平那冰冷的眼神、愤怒的控诉、还有最后那带着疲惫和无奈的话语,如同烙铁般灼烧着他的神经。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只觉得脑袋昏沉沉的,像塞满了湿透的棉花。空气中那股淡淡的香灰味,比昨夜更浓郁了些,丝丝缕缕地缠绕着他,似乎想将他那点尖锐的不安抚平。

“武子.....太武断了.....”谢铭低声嘟囔着,试图说服自己。他需要找武安平,现在就去!必须把昨晚没说完的话说清楚,问清楚老人进山洞等死到底怎么回事!问清楚那个割喉手势到底是不是他理解的那样!他翻身下床,胡乱套上衣服,推开门。

他刚迈出几步,准备转向武安平的竹屋方向时──

“谢老板!早啊!正要去请您呢!”一声洪亮、热情的声音响起。黑傩汉子阿岩从旁边一根石柱后闪身而出,拦在了谢铭面前。

谢铭的脚步硬生生顿住,眉头皱紧,眼神里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和一丝警惕:“阿岩?有事?”

他目光越过阿岩的肩膀,焦急地瞥向武安平那扇紧闭的竹门。武安平从不会睡懒觉,这个点门还关着,有点不对劲。

“好事!天大的好事!”阿岩搓着手,笑容依旧憨厚,仿佛昨天那副笑着谈论杀人的事从未发生过,“族老们连夜商量了!都觉得您是有真本事的人!那矿,交给您开发,我们寨子放心!”

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夸张的手势,“分成,您占大头!您六成五,我们只要三成五!够意思吧?长老说了,只要合同一签,您就是咱们黑傩族最尊贵的客人!以后这山里的宝贝,您随便看!”

六成五!谢铭的心脏猛地一颤!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他心底那点摇摇欲坠的警惕心!这条件比他最贪婪的幻想还要优厚!昨晚武安平那严肃的警告、妹妹的噩梦和恐惧,在这足以让他彻底翻身、甚至一步登天的巨大利益面前,瞬间变得苍白无力。此时空气中那股淡淡的香灰味也温柔地包裹着他,抚慰着他紧绷的神经,让他的思维变得轻飘飘的。

“当真?六成五?”谢铭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眼中贪婪的火焰熊熊燃烧,但他强行压下那份狂喜,努力保持着一丝审慎,“合同细节呢?长老现在就要签?”

“千真万确!”阿岩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长老就在议事大厅等着您呢!带上您的章程,咱们把合同细节敲定敲定?早定下来,早开工,早发财嘛!”

说罢他热情地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方向直指寨子中心那座最大的竹楼。

谢铭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武安平的竹屋。去找他?现在?告诉他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武安平肯定会冷着脸,用那种看无可救药的蠢货的眼神看着他,会再次提起那该死的老人进山洞,那割喉的事,会质疑这份合同的真实性.....谢铭的眉头烦躁地拧紧。而且武子那门关着,也许他昨晚没睡好,或者......他还在生气?现在去触霉头,只会耽误正事。算了!先去把合同敲定!白纸黑字拿到手,板上钉钉了,再跟武安平说也不迟!到时候合同到手,他总该闭嘴了吧?反正只是合作赚钱,至于那些习俗.....只要不碍着咱赚钱,管他呢!

“好!走!”谢铭深吸一口气,刻意忽略了那丝因武安平房门紧闭而升起的不安,暂时压下心头所有的疑虑,彻底下定了决心。他不再看武安平的屋子,转身跟着笑容满面的阿岩,大步流星地朝着议事大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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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虞几乎是睁着眼睛熬到了天亮。噩梦的余烬仍在灼烧着她的神经,翻涌的黑色沼泽、幽蓝的孢子、哥哥绝望的眼神、章知若被触手缠绕的凄厉表情、三个老人进入山洞的瞬间.....所有的画面在大脑中反复上演,榨干了她最后一丝力气。

必须找到哥哥!必须在他彻底沉沦之前拉住他!她洗了把脸,胡乱整理了一下头发,准备出门。

笃、笃、笃。

三声敲门声响起。

谢虞的心猛地一跳!这个时间.....她警惕地靠近门边,没有立刻回应。

“是我,霍清。”门外传来平静无波的女声。

霍清?谢虞的心跳得更快了,这个神秘的女向导,怎么在这个关键节点出现?她犹豫着,最终还是拉开了门闩,但身体微微侧开,保持着距离。

门外,霍清换了一身藏青色冲锋衣,冷帽别在衣兜里。谢虞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霍清深邃的五官上,那高挺的鼻梁、突出的眉骨....这一切都让她瞬间想起了那些蹲踞在街角的黑傩族人!她自称有点黑傩血统?恐怕不止是“有点”那么简单!谢虞心头泛起强烈的戒备,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霍清轻易捕捉到了谢虞眼中骤然升起的戒备,她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被怀疑的不快,而是放缓声音问道:“你脸色很差。做噩梦了?”

谢虞没有回答,只是更加警惕地看着她。

霍清并不在意谢虞的沉默和戒备,她的目光在谢虞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让谢虞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缓缓抬起手,伸进了自己冲锋衣内侧的口袋。接着,她掏出了一张微微泛黄、边缘有些磨损的旧照片。

她将照片递到谢虞面前,但并没有强行塞过来,只是保持着递出的姿势。

谢虞的目光下意识地被照片吸引过去。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二十年前流行的碎花连衣裙,站在一棵开花的树下,笑容温婉明媚。那眉眼,那轮廓,那笑起来微微上扬的嘴角......竟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

“这是我母亲。”霍清的声音响起。

谢虞震惊地抬起头,看向霍清,眼神中的戒备被惊疑取代。

醉梦

谢铭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议事大厅,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巨大的喜悦和被认可的晕眩感包裹着他。

矿脉!翻身!财富!这些词汇在他脑海中轰鸣。武安平....他得去找他。不是去争论,而是去分享!去告诉这个最亲密的战友,他的担忧是多余的!他谢铭,马上就要时来运转了!

他带着几分酒意和亢奋,快步走向武安平的竹屋。到了门口,他用力拍了拍门板:“武子!武子!开门!是我!”

门吱呀一声开了。

“谢铭?什么事?”武安平闻着他满身的酒气,冷声问道,可还是侧身让开了道路。

“我们的生意谈成了!”谢铭挤进门,兴奋地挥舞着手臂,“六成五!武子!我占了六成五!他们只要三成五!还包人力!这简直是.....简直是.....”

他激动得一时找不到词,一屁股坐在竹凳上,用力拍着大腿,“咱们发了!彻底翻身了!”

武安平沉默地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泼冷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谢铭身体前倾,带着急于获得认同的热切说道:“武子,我知道你昨晚担心。你说的那些......老人进山洞啊.....割喉啊,没孩子啊......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为小虞好,为咱们这个队伍好!你一直都是这样,最谨慎,最靠谱!

武安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

谢铭注意到他的沉默和异样,压下酒意带来的眩晕,语气严肃起来:“武子,昨天的事,你亲眼所见,我信你。但现在,合同就在眼前,白纸黑字,六成五的利!这机会千载难逢!我知道你担心风险,但风险在哪里?你告诉我,除了那些我们没亲眼确认的习俗之外,他们现在有任何对我们不利的举动吗?贡玛长老的诚意,阿岩的实在,你看不到吗?”

武安平依旧沉默地听着,他的眼神在谢铭兴奋的脸和窗户之间游移。

“武子....”谢铭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回忆的感慨。“还记得咱们在秃鹫服役那次吗?深入边境雨林执行清剿,地形复杂又失联断援,跟那群武装毒贩周旋了三天三夜,马上就快弹尽粮绝了....要不是你带人摸黑出去搞掉了他们的重火力点,咱们几个都得交代在那儿.....”

他目光灼灼盯着武安平:“我这条命,有一半是你捡回来的!我信你!就像信我自己一样!我知道你昨晚说那些,是怕我栽跟头,是怕咱们出事!但现在,形势变了!机会摆在眼前!咱们秃鹫出来的,什么时候怕过风险?咱要懂得什么时候该抓住机会!富贵险中求!这次,就赌一把大的!我信得过你,你也信我一次,行不行?”

提到秃鹫,提到那次生死与共的经历,武安平的身体明显震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谢铭,嘴唇动了动:“....谢铭....我知道了....”

“所以!”谢铭打断他,“这事儿,听我的!风险是有,但机遇更大!这巨大的机遇,是值得咱赌上一赌的!”

武安平看着谢铭眼中那份信任和狂热,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眶,听着他提起的生死战友情……他垂下眼帘,避开了谢铭灼热的目光,声音低沉下去:“.....好。谢铭,我.....信你。昨晚的事.....我不提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可能.....可能确实是我有点过于警惕了。这地方.....是有点让人神经紧绷。”

谢铭闻言,心头一块石头落地,狂喜几乎要涌上面庞。可仿佛是潜意识在不断警告他,先前被强行压下的疑虑与不安又重新窜了上来,搅得他一阵烦躁。

他站起身强压下那阵烦躁,用力一拍武安平的肩膀:“这就对了!这才是我认识的武安平!拿得起放得下!走!咱们得庆祝一下!”

他视线扫视着简陋的竹屋,落在角落简陋木柜上的背包上,“我记得你包里还有好东西?拿出来!今天咱们兄弟俩好好喝一杯!”

武安平沉默地站起身走到木柜旁,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用军用水壶。拔开塞子,一股浓烈刺鼻的酒味弥漫开来,比议事大厅里的酒气更冲。

“就剩这半瓶了,省着点。”武安平将水壶递给谢铭。

“好!好!”谢铭正需要酒精来驱散心头那丝突然冒出来的疑虑和不安,他接过水壶仰头就灌了一大口。那烈酒如同烧红的刀子,瞬间点燃了他的食道,让他本就迷糊的脑袋更加迷糊。

血祭

山灵降临日的清晨,寨民们早已换上了统一的服饰,纯白的长袍。

袍子的质地是粗糙的白麻布,却在领口、袖口、衣襟和下摆处,用暗红、墨黑和幽蓝色的丝线,绣满了精致繁复、充满几何美感的图腾纹样。那些线条流畅、结构对称的螺旋、回纹、以及奇异的星辰图案,在粗糙的白麻布上绽放出惊人的艺术感,仿佛将古老而深邃的宇宙凝结在了针线之间。

他们的头上,戴着用清晨采摘的、带着晶莹露珠的娇艳野花和翠绿藤蔓编织成的花环。鲜花明媚,藤蔓生机勃勃,与白袍上那些充满原始艺术魅力的图案交相辉映,构成一幅圣洁而神秘的画面。

贡玛长老亲自将同样的白袍和花环分发给了谢虞一行人,笑着道:“入乡随俗,以示对山灵的敬意。”

谢虞麻木地穿上白袍,戴上花环。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香灰味让她思维越发迟滞,心底深处的疑虑和恐惧被这庄重肃穆的氛围压制,只剩下混沌和顺从。

章知若和陆皓则显得异常兴奋。他们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袍子上精美绝伦的刺绣,对着彼此头上的花环发出赞叹:“太美了!这种图腾的构图和配色,充满了原始而纯粹的美感和深邃的象征意义!”

“这绝对是艺术与信仰的完美结合!”他们眼中闪烁着发现文化瑰宝的狂热光芒,迫不及待地掏出相机和速写本,期待着他们心中原始部落神圣而充满记录价值的伟大庆典的开始。

谢铭的心思大半在矿脉上,他快速套上白袍,花环也戴得有些随意。他脸上带着被巨大利益驱动的亢奋,但心底深处,前夜武安平的警告和妹妹的恐惧一直也没有消散,只是被强烈的翻身渴望暂时压了下去。他打定主意只谈生意,绝不深入参与他们的习俗,等到矿场建设好,立刻走人!他警惕的目光在阿岩憨厚的笑容上停留片刻,心中暗忖:只要利益足够大,井水不犯河水,未必不能合作。

武安平则默默穿好白袍,戴好花环。他跟在队伍最后面,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贡玛长老手持一根缠绕着藤蔓和奇异符号的木杖,引领着穿着统一白袍的众人,缓缓走向寨子后方那被称为归墟之喉的巨大山洞。